陈秋林:“不知道继续生活在这样的城市里能干嘛,就想着把这些都纪录下来吧。”

陈秋林,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1975年生于湖北宜昌。目前生活于成都。

陈秋林的作品媒介涵盖行为艺术,现代舞,装置艺术,摄影艺术,影像艺术和雕塑等。无论采用哪种形式,她的作品多关注于四川的后工业景观中,并源于自身的故事-一位中国女性的故乡,三峡的故土被大坝摧毁。

从受大坝建设影响的城市的拆除到现代化对新生代物质主义的影响,再到2008年的汶川地震,陈秋林揭示了残酷的现实主义以及新中国的诗意气息。她通过独特的戏剧表演探索了这些事件对中国的自然景观,个人和身份认同的影响。这些转变是机遇还是遗失? 这是陈提出的问题之一,她的作品已被美国丹佛美术馆,博恩基金会和伍斯特艺术博物馆收藏。

陈秋林是展览《东流不作西归水》的参展艺术家之一。

DoorZine:从小生长在重庆万州市,这个城市因三峡工程建设被长江淹没。 你的根在这里:出生于湖北宜昌,祖父曾在长江运输(长江航运公司)公司工作。 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之后开始了职业艺术生涯,于2002创作《Ellisis系列》和装置艺术《Last Roses》。 没有接受过电影学方面的学习,你拿着家用摄像机拍摄了《别赋》,这是第一个有关三峡大坝工作期间万县演变的影像作品。是什么激发了你想要做这个项目的想法?是对一些正在消亡的事物的缅怀吗?

陈秋林:那个时候自己可能被那么大的拆迁工程吓到了,熟悉的城市有一半都变成了废墟。工地上都是大型机械的轰隆声,无数工人的敲打声,马路上都是各种大型装载运输车在穿行,天空灰蒙蒙的一片,空气里都是尘土的味道,码头上每天都挤满了拿着各种家当的人,不只有旅行箱,还有锅碗瓢盆和麻袋,所以,那不是旅行,是居家迁移。好多朋友也失去了联系,应该也是搬去了别的地方。拍《别赋》的时候我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不知道继续生活在这样的城市里能干嘛,就想着把这些都纪录下来吧。

DoorZine:在《别赋》中,你用了14天的时间分别拍摄了正在拆建的三峡的5个景点(万县、奉节、巫山、大昌古镇)。在《序》中你提到想要回顾以往给你带来欢乐、泪水和失落的记忆。向那些曾在这片土地生活过的父亲及长辈们致敬。你引用了“血浓于水”这样的一个中华传统的概念,这句话对于你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深意?你觉得它和河水之间有着怎样的联系?

这个要说到从小生活的那个县城了。原来没有那么好的交通,长江和轮船就是万县所有人跟外界联系的方式。它不只是代表“外面“,还有我们的生活,父辈的工作,想象的一切。出行要坐船,朋友聚会去江边,朋友们邀约着去江里洗个澡(就是游泳的意思),某个男生约了某个女生去岸边走了走,到码头上打听点外面的故事,浪漫点的到江对岸的山里去看梨花……这就是我们的日常,很多家庭的生活来源也靠着码头,航运站,轮船公司,水上派出所,货运公司,搬运公司……沿江的饭馆火锅店,酒吧小面馆,还有热闹的专做游客生意的码头夜市……大人们都说你要好好读书,长大后坐船到外面去上学,那时候,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都和这条江有关系。

陈秋林, 《无题 No.3》,2005年。图片由艺术家和千高原画廊提供。

DoorZine:这四个影像作品记录了许多像万县这样的小镇及当地居民的变迁,他们的生活环境和生活方式已经因三峡工程彻底改变: 从拆毁 《别赋, 11分钟,2002年》到平地而起的重建 《江河水, 15分钟,2005年》,然后变成一个巨大的城市级建筑工地《彩条, 8分钟, 2006年》到后重建(花园, 14分钟, 2007年)。

对于这个系列,你多次返回拍摄你出生的故土,一个被拆除,淹没,再重建的地方。在整个拍摄中,你个人经历了怎样的情绪变化?就这个系列而言,你如何在内容和形式上处理同一个主题?

其实拍了《别赋》之后自己就学会了理性一点去思考正在发生的事情,这和期间参加了高名潞老师的“墙”的展览有关,和高老师谈话让我学习了很多,虽然我是美术学院版画毕业,但上大学期间其实并没有接触过当代艺术,原来艺术可以这样去做,不只是画画,还有那么多可以呈现的方法,这也奠定了自己之后没有用同一种方法去思考和创作,而是认为呈现方式只是手段,思想才是最终结果,这是后话。但理性地去感知可能就是创作时的不同吧,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城市和人也不例外,这期间很多东西都在快速变化着,不需要我去刻意安排和处理,自己就身在其中,闭上眼睛启动感知的触角就知道那时候想要的是什么,而我也这么去做了。所以,这些作品的创作地点虽然在同一片地区,里面的内容都不一样,包括出现在作品里的自己。

DoorZine:你的作品有许多符号性的表达,比如说你用到了很多中国传统的元素,京剧里的脸谱,川剧作为背景音乐等等。你认为三峡工程除了毁灭了当地的自然景观以及人文生活,是否也在某种程度上暗示了中华文化的衰逝?

其实做这些的时候我更多的关注到自身的感触和周围人的变化。那些更深层次的东西是后来慢慢总结出来的,我的悲伤和无所适从,身边的人也一样,感同身受,而我很幸运,还能找到一个喜欢的工作可以去纾解这种来自快速变化过程中的压力。正因为如此,我也知道艺术家的力量很小。能用什么样的方法去让更多的人看见并感受,文化的衰逝是社会发展的代价,快速的发展会让人遗忘掉很多东西,这些我也跟很多人一起讨论,怎样的方法能更好的保留和传承,并结合当下更好的让人去接受传统文化,这需要方法,也需要很多人的努力。我之后的作品里也有谈论到这些社会问题。

DoorZine:在影像背景音乐的处理上,你混合了现场环境音,拆迁工地的噪音,日常生活的声音,传统京剧以及循环的电子音乐。没有任何对白。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去除日常的人类的语言,能感觉心里就是留下那样的声音。和我合作的音乐人多半和自己一样都不是在大都市长大,我告诉他们此时此地我想要的那种声音他们也能感受。

陈秋林,《凝固的风景》,2009年。图片由艺术家和千高原画廊提供。

DoorZine:在这个系列中的最终章《花园》中,镜头跟随两个工人穿越了在建设中的城市,他们的手臂上绑满了鲜艳的人造花,非常引人注目。15分钟的时间里,镜头跟随他们从河边来到了市中心,一会是在城市的高楼大厦间,一会又来到了废墟之地。还有沿河的生活场景:打太极拳的老人,在河边洗衣服的女人,交通堵塞的街道。背景音乐创造了很强的悬念,但是最后又回归了平淡。这两个男人毫无目的地在城市间游荡,观众也永远不会知道这些假花最终会被送往哪里。为什么会选择以这样的方式作为结束?这些花有什么寓意吗?

想说一下为什么拍花园。那个时候自己接受一个基金会邀请去纽约待半年,只是回万县跟爸妈道别,第二天我和朋友坐在茶楼聊天,从楼上看下去有很多棒棒在街上成群结队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们的工作就是这样,作为城市里最低廉的劳动者雇主是不确定的,任何人付很低廉的工钱就可以让他们做任何事情。冬天的天是灰色的,他们的衣服也是灰色的,每个人肩膀上的扁担显示着他们的身份,然后我就打电话跟基金会的人推迟了过去的时间,眼前透过窗户看出去的景象很魔幻,他们的身影很小,那么不真实,灰蒙蒙色片的和冬天的天空连在一起,他们从很偏僻的村子来到这个城市,带着美好的愿望。作品里他们拿着的假花就是那是他们的梦想,也可以说是我们所有人对另一种生活的美好想象,带着希望,义无反顾,只是忘记了那是假花,它们只是看上去很美。最后说一句:片子里的音乐是改版成电子乐的“我们的祖国是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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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秋林, 《花园》,2005年。图片由艺术家和千高原画廊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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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秋林, 《花园》,2005年。图片由艺术家和千高原画廊提供。

艺术家访谈由零零&黎静整理

陈秋林专访完整版收录于展览画册(双语-中法文)中。画册将于2020年7月15日开始发售。可在合作发行出版社Bandini Books网站上进行购买!

陈秋林由千高原艺术空间代理。

点击了解更多展览《东流不作西归水》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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